Dream Invasion

【伞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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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并安静]

wb:叁弆三
(头像:shia)

【米英】他

—他

 

CP:米英

原作:APH

文/伞句

 

***

我爱上了一个人,他的名字叫亚瑟·柯克兰。

 

初见他是雨天。

那天雨下得突然——当然这个城市的雨总是这么突然,街上大部分行人慢条斯理地撑开伞,并未惊慌失措,我却是个例外。我抱着背包朝最近的一家餐厅快速跑去,而在我到达店外的遮雨棚之前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就是亚瑟。

冲到雨棚下后我一边捏着发梢将水滴挤下来一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笑着说:“雨挺大是吧?”

我没有看他,但我相信在这样的距离下即使隔着雨声他也一定能听到。他当时好像疑惑地嗯了一声,我不确定,那声音极轻,我只用余光瞟到他的脑袋动了动,然后他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对一个陌生人搭话——常有人说我是自来熟。他绿色的眸子里像藏着凝固的雨滴,沉淀在瞳孔深处闪闪发光,我手中的动作因此变得迟缓。

他先是顿了顿,接着露出一个和这雨天丝毫不符的灿烂笑容,用毛毯般温厚的声音回道:“是啊,雨挺大。”

我就是在那时爱上他的。

 

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甚至对这种童话般幼稚的境遇嗤之以鼻,也没有过类似体验,可亚瑟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在他笑着说完那句话后,我一下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忘了原本的台词。他看着我,疑惑地眨眨眼,问:“你还好吗?”

我连忙回过神,“啊,嗯,当然,没、没事,我很好!”

他点点头,不再看我,转而望向落雨的天空。

气氛陷入沉默。

我想问他的电话号码或邮箱地址,可这太突兀了,我不希望他以为我是什么奇怪的危险人物,但我心中有一个声音反复低语,告诉我若此时不行动可能就会错失这唯一一个良机。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巧遇心上人的机会?

 

我咬咬牙,斜眼偷看他,想找寻点打开话题的突破口,接着我看到了一样让我倍感惊喜的物件,我眨眨眼,确认没看错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请问……”

然后我开口了,礼貌一点总是保险的。

“嗯?”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

说着我指了指他毛衣上的校徽。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又抬起头,“难道……你也是?”

我心中的小人大喊一句宾果并连翻了三个跟头,而我脸上故作平静地笑着回:“哈哈还真是,没想到躲个雨也能遇见校友,啊,应该说学长?我是一年级新生。”

说完我朝他伸出手,他礼貌地回握,道:“这种情况我应该说欢迎?”

他似乎想塑造诙谐的语气,但他的表情又过于认真,这让我猜想他应该是个不擅长开玩笑的人。

“嘿嘿,谢谢!能来这所学校我很荣幸!”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我抓住这个机会顺势问:“请问你的名字是?”

他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而后答:“柯克兰。”

“告诉我全名嘛。”

我微微弯下腰,视线紧随他移开的脸。

他笑了,然后看着我的眼睛,淡淡地道:“亚瑟。亚瑟·柯克兰。”

我明显感觉到心脏收缩了一下。

 

*** 

 

第二次见到亚瑟时,我决定追求他。因为我意识到心中那份感情不仅一点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强烈了,这证明一切并非心血来潮或一时兴起,更不是什么譬如吊桥效应那样的错觉。曾有人说我是行动力极强的人,我不否认,我的处事原则之一确实是“不要一味等待”。

我向人打听了高年级的教学楼层,又从走廊上几位学姐口中轻松探出亚瑟所在的班级——他似乎是个名人,最后守在几步开外,等他出现。

当他抱着一摞书从教室走出来时,我跑上前去,“偶遇”他。

“柯克兰学长!这么巧,能在这碰到你!”

他闻言转身,表情疑惑了几秒,随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这才想起我是谁,紧接着他就开口:“巧合?这里可不是一年级的教学楼层。”

“哇,”我有些惊讶,“你反应好快。”

“那当然。”

他自豪地笑了。

虽然还不是很了解亚瑟,但我发现他似乎是个喜怒易形于色的人,这和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同,我本以为他会是更冷淡,或者说更善于隐藏自我的人,不过,这倒是出乎意料地很可爱。

我凑上去伸出手,“你要去哪里,我来帮你,学长!”

他好笑地看着我,“上一个话题就这样略过了吗,还有,不用这么规矩地叫我学长,听着很奇怪。”

“好,那我们走吧,亚瑟!”

说完我从他手里取过几本书——比看上去要重。

“你这人还真是……”

“对了亚瑟,明天放学后体育馆有篮球赛,你来观赛吧!”

“啊?突然之间说什么呢……我可没看上去那么闲。”

无论是我快节奏的说话方式,还是我自来熟的性格,以及这场不请自来的相遇,他似乎都没有表现出不满,不如说相当适应,这让我很惊喜。以前我常因此惹一些人不愉快,甚至让他们就此疏远我,但亚瑟却不在意,这意味着我有个好开头。

“是在放学后啊,一小会就好了,来看嘛。”

“为什么这么积极地邀请我?”

他抬头,挑起一边的眉毛盯着我,仿佛看出了我别有用心。

我本来也没想刻意隐藏,于是不慌不忙地答:“嘿嘿,因为我要参加,我想让你看看我打篮球的样子,很帅哦!”

话音刚落,他用鼻子笑了出来。这个反应可是和我预计的不一样。

他为什么要这么笑?难道我看上去很瘦弱,还是在他眼中我是个不擅长运动的后辈?我太急于求成从而给他幼稚的印象了?或者现阶段他并不觉得我哪里帅气?真想让他知道我曾经迷倒过多少人……

“嘿别笑啊……你不相信我说的吗?”

“不不,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挥挥手,仍笑着,我不明白这个邀请哪里好笑,“我只是觉得,你这份自信很……有趣,我是说,值得赞许,嗯,但……抱歉,我明天真的没有时间,恰好有安排了,如果你能早点告诉我,我也许还能去,下次吧,抱歉。”

切忌不要死缠烂打让正在追求的对象讨厌,这是我的守则之一。况且,他已经说了三个“抱歉”,我想他是真的很抱歉,虽然我知道对英国人而言道歉是常态,但此刻我更愿意相信前者。我压下心中的遗憾和不满,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这样我就不强求了……唉,难得这么好的机会,篮球赛可不是每星期都有……”

我故作颇受打击,垂头撅起了嘴。

“不用那么失望吧,嗯……这样好了,回头我会帮你在学生之间宣传宣传,肯定不会缺观众的。”

他居然这么认真地提出这样的建议,让我忍不住笑了。

“亚瑟你人真好,我本以为你会是更难相处的类型。”

他闻言睁大眼睛,随即有些吞吞吐吐:“什、不、我、不是,等、等等,为什么会觉得我难相处?”

我觉得他刚开始是因我夸了他而在害羞——看来他很不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赞扬,但后半段又把重点放在了我对他的印象上,这个转换让我笑出声。

“哈哈,因为你看上去很死板?或者说总是一副很严肃的表情,让人觉得很难亲近嘛。”

他愣了愣,别过脸,“嗯……你的观察倒是……没错,确实有不少人这么评价过我,事实上,我的性格远不算什么平易近人,所以如果你对我抱有多余的期待,觉得我是亲切可靠的前辈,我反而会很困扰。”

突然低沉的气氛让我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果然还是不该在和他熟识之前口无遮拦,而我还没来得及圆场,亚瑟就微微笑了,用比刚才柔和一些的语气继续道:“不过……我觉得在你面前能很随意地说话,也不用刻意扮演学长的身份,挺轻松,真奇怪,可能是因为……”

最后一句的音量由弱至无,像是自言自语。

我一顿,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我喜欢的人刚说了一番对我而言无与伦比的赞扬之辞,我感到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冲到了头顶。

“亚——”

“到了,就是这里。”

我抬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教职办公室外。

亚瑟把我手里的书册拿回去,看着我道:“感谢你的帮忙,那么,再见,祝你明天的球赛顺利。”

他要走了,他要走了!可我还想继续和他说话,远远没有聊够,要怎么才能——

“亚瑟,”我的嘴在大脑得出结论前就快一步地行动了,“今天放学后,你……有时间吗?”

“今天?”

“对,今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晚餐?”

“你、你看,我刚到学校不久,难得遇见你这么优秀的前辈,有很多事想请教。当然了,我请客!”

这完全是反射性的邀请,外加一个毫无说服力的谎。通常我是不会在这个阶段就邀请对方的,但话已出口失去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我自己也知道这相当莽撞,他似乎非常忙碌,所以肯定不可能赴这种临时之约,现在只能等他拒绝我了,真希望他不要对我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可以啊。”

我看向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是他听错了?他说什么?

“什么?”

“没问题,虽然明天不行,但今天放学后我倒是有时间。”

亚瑟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似乎是相信了我刚才说的话。

此刻在心里炸开的烟花声似乎已经飘到我的耳边形成了幻听。我完全没想到他会答应,重点是他居然相信我这番自己都觉得虚假的理由?这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我结结巴巴地答:“是、是吗,那太,太好了,那我,放学后来你教室找你!”

他摇摇头,“不用,在校门口碰面吧。”

“好!”

我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然后目送他进了办公室。

在原地呆了几秒后我才终于平静下来,接着控制不住地开始笑——希望经过的人不会觉得我奇怪。我弯下腰使劲握了一下拳,小跑着下楼了。

 

放学后我火速冲到校门口站在一个显眼的位置,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开始等待亚瑟。第一次约会是不能迟到的,如果这算是“约会”的话……不,这怎么不是约会,我想把这当做约会,这就是约会!

大约十分钟后,亚瑟出现了。他提着书包,毛衣外套下的衬衫穿得一丝不苟,连衣领最上方那颗扣子也好好扣着,在发现我之前他正用食指和中指微微扯松领带,他不知道这个动作让我看得出神。随后他抬头,将我纳入视野,他笑着挥挥手,走到了我面前。

“抱歉,久等了。”

“不不,我也刚到。”

噢,我真喜欢和他进行这样的对话。

“是吗,”他似乎松了口气,看来他不喜欢让别人等,“那么,晚餐的预定是?”

我笑了笑,“我请你吃汉堡。”

亚瑟闻言瞬间睁大眼,表情变得有些滑稽,我分不清他到底是失望还是开心,随后他别过头笑起来,这让我更摸不着头脑。

“晚餐选汉堡……有……这么好笑吗……我觉得这是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食物……呃,你看,虽然我是想请你吃点更高级的东西,但我也还是学生而已,只能请你吃这种便宜货啦,抱歉!”

我做了个赔罪的手势,可亚瑟挥挥手,道:“不,我不是在笑这个,我笑是因为——”

他欲言又止,再次。末了他摇摇头,看向我:“嗯,我知道了,虽然我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类食物,但身为被邀请的对象也不该过多挑剔。”

“亚瑟你意外地很坦率啊……一般这种情况下会说出这么嫌弃的话吗?”

我转身,领着他开始往街道走去,他自然地跟了上来。

“哈哈抱歉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就像之前说的,跟你相处挺轻松,所以会不由自主说错话,这点请你多包涵了。”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心中跃动的喜悦让我现在就想跟他告白,但我当然不会做这种蠢事。别误会,我不是说“告白”是蠢事,而是指“时机尚未成熟的告白”。

 

结果这天亚瑟并没有让我请客,其理由是“怎么能让刚认识不久的后辈破费”,并打算反客为主,被我拒绝,最后以平摊收尾。

走出汉堡店,我还想跟他继续聊,和他在一起就有无数想说的话,但我可不敢轻易向这个一本正经的乖孩子学长提出去酒吧的建议,于是我想了想,看向正在整理衣领的他问:“亚瑟……要不要,散散步?”

本以为他至少会考虑一下,结果他快速回道:“抱歉……等下临时有点事,有人要来找我,我在这里等等。”

我一愣,想起用餐途中他确实收到一条短信,心中瞬间忐忑起来。

我尽量以玩笑的语气问:“女朋友?”

亚瑟笑了,“什么呀,怎么可能。”

这句话让我松口气的同时开心得起了鸡皮疙瘩,而后我继续打趣:“这还真是意外,你看上去明明相当受欢迎的样子。”

他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别调侃我,我不擅长应付这种话题。”

“我说真的。”

他没再回话了,我觉得亚瑟时不时就会展现出不符合他性格的害羞这点非常可爱,但我若是说出来恐怕又得惹他生气,所以我明智地见好就收。

“好啦好啦,我闭嘴,那么,我就先回去了,今天过得很开心,相当开心,晚安,亚瑟。”

他这才重新看向我,淡淡地笑了,“嗯,感谢你的邀请,晚安。”

我朝他挥挥手,转过了身。

可当他从我视野里消失的一瞬间,我发现我果然还是不想离开他。我盯着昏暗的地面,慢慢踏着步子,回想今天和他相处的过程,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害羞时擦鼻梁的动作……

我还不想就这么结束。

他就在身后,现在只要转过身他就在那里,只要我停下前进的脚步就可以折返到他身边,我可以回到他身边,就现在,很简单,只要我想回到他身边就能轻松做到。

这是可以由我自己决定的事。

这个想法一下定住我的双腿让我无法再迈步,没犹豫太久,我转身往回走去。

听到我接近,亚瑟看向这边,有些意外地开口:“怎么回来了,东西忘了?”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亚瑟。”

他笑了,“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他的笑容又一次击中了我,如果可以,我希望每天都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也想每天都和他一起吃晚餐,而不是只限于今天。想把他留在身边,或者说,想请他允许我留在他身边。我有很多事都想和他一起去做。

我又一次清醒地认识到我确实爱他。就算会被批判嘲笑这份所谓的“爱”产生得太过肤浅幼稚,我也会肯定地说我爱他,这本就是一种无道理可讲的情感。所以我不想再拖延了。

“亚瑟,”我重新开口,收敛了平时随性的态度,好让他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喜欢你。”

他闻言睁大了眼,笑容渐渐消失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瞬间觉得像被人一把推进了深渊。

“抱、抱歉,我知道突然说这个你会很困扰,但我只是,想说出来,只是想告诉你而已,不需要你对此回应什么,你甚至可以当做没听到。”

话虽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人能当做没听到,并且我其实还是希望从他口中接收一点我想要的信息,哪怕只有一点。

他沉默了,我们就这样相视无言,如果四周足够安静,我一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末了,他带着认真又些微苦恼的表情,用低沉的声音慢慢道:“谢谢你,没想到……我是说,你看,我们刚认识不久,我没想到,这很突然……我……抱歉……这确实,太突然了……你的这份心意我很感谢,但……很抱歉,我……”

好了。可以了。话说到这里已经分明了。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确实如他所说,我们刚认识不久,我很清楚他接受我告白的几率有多低,所以我也没想象中那么受打击,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会就此放弃。毕竟,少有一次定成败的战争。此刻明白他怎么想后,我反而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于是我笑了出来,“嘿,亚瑟你别这么紧张,不用放在心上,都说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而已,你不用为此感到抱歉。”

“嗯……抱歉……”

“都说了不要道歉啦。不过,我想知道你拒绝的理由啊,是觉得我太幼稚配不上你吗,还是不够帅气?”

这番话只是我为了缓和气氛而开的玩笑,可亚瑟却一本正经地看着我道:“不,我并不觉得你幼稚,虽然你岁数比我小,但跟你交谈时让我有种和同龄人说话的感觉,而且你身上有符合你这个年纪的阳光与活力,想必很受女孩欢迎……我是说,一些男孩应该也……”

“哈哈好了好了,你在安慰我吗,别这样,好像显得我很可怜喔,虽然我觉得这也是你温柔的地方。不过你居然这么直接地夸我,我很开心。嗯……那你为什么拒绝我呢,你有喜欢的人了?”

其实我仍然在打趣,但亚瑟接下来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他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微微抬高双手挡在身前,像是反射性地要掩饰什么,接着吞吞吐吐地开口:“什、不、不是……我、我没有……喜欢的人……并没有……”

我该如何评价这一眼就能看穿的反应……但即使这样我也觉得他真可爱。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亚瑟这个样子,和平时的他截然不同,虽然我知道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提及心上人时的慌乱吧。

这下我真的开始失落了……不,确切说,只短暂地失落了几秒,而后我便产生了斗志。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哪个幸运儿,但亚瑟说了他目前单身,那表示他也处于单恋状态,既然这样,我还有机会。

我笑了笑,几乎是脱口而出:“真羡慕那个人,能请问一下对方的名字吗?”

问完我才意识到这番话实在不妥且毫无意义,再者,明明有件更需要优先确认的事。

亚瑟更紧张了,“什、什么,不是,都说了我没有喜欢的人,而且,随便说名字有点……”

最后一句话让你暴露了啊。

 

“亚瑟!”

不远处某个声音打断了我和亚瑟的对话,我们同时望过去,见路灯的阴影下慢慢走来一个人。我偷瞄了一眼亚瑟,他脸红了,即便是在这样的夜色里也看得分明,这也是我还未见过的表情。那么果然,来者就是……

“你等很久了吗?”

“没、没有,我刚出来。”

那人走近了,是一位少年,个头和我差不多,脸上的笑容和他说话的语气同样自信又明亮。他来到我们面前,笑着看了看我,又望向亚瑟问:“亚瑟,这是你的朋友吗?”

“嗯?啊,嗯,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后辈。”

“这样啊,”他嘿嘿笑了,似乎从亚瑟那里对我有不错的印象,而后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亲切地朝我伸出手:“你好,我叫阿尔弗雷德·琼斯,很高兴认识你!”

 

*** 

 

阿尔弗雷德·琼斯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进校三个月就成为篮球部的新人主力,性格活泼开朗,乐于助人到被助的对象会觉得烦的地步,朋友很多,和谁都能轻松自如地交谈,帅气英俊,在去教室的路上就可能被不认识的女孩打听电话号码,成绩不算很优秀但也不差,综合来说,没什么太大缺点。

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够了,根本没办法欺骗自己,这人一点都不普通,简直酷到爆炸!连身为情敌的我都想跟他交朋友了!难以置信!

我盯着他,而他正投入地对付着餐盘上巨大的汉堡,完全没注意到我不满的眼神。

要说现在什么情况,简单解释一下就是:篮球比赛时我发现阿尔弗雷德也在场——敌方队,比赛结束后他跑过来跟我打招呼,然后约我一起吃饭。

别问我最后比赛的输赢。

说起来今天似乎多了不少为我加油的女孩,不知道是不是亚瑟的帮忙。总之现在,我跟阿尔弗雷德坐在汉堡店里,唯独庆幸我们对食物的喜好相近。

他似乎察觉到我一动不动,抬头看过来,笑着道:“你怎么了,一脸不高兴,难道还在因为今天输了比赛不服气?”

一开口就提这个让我想揍他,这人说话不会看场合吗?

我摆摆手,撇开视线喝可乐,“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下个月可是还有场比赛,你给我等着。”

结果我还是没能隐藏起咬牙切齿的语气。

“哈哈哈那你还否认,你这人真有意思!”

“没你有意思……”

我故作讽刺地喃喃自语,他却没听见或是根本不在意。

我重新看向他,想了想,问:“你和亚瑟什么关系?”

他闻言从喉咙里发出被噎住的怪声,接着抓过手边的可乐一口灌到底后道:“哈哈你,问这个干什么,不,应该说为什么这么问?”

他那张事不关己的笑脸让我越发火大,我不喜欢拖拖拉拉,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你喜欢他吗?”

“啊?”

阿尔弗雷德微微睁大眼,显然很惊讶,我总算看到他除笑容以外的表情了。

可随后他又笑出来,摆摆手道:“别开玩笑了,谁会喜欢那种家伙——”

“我。”

他一愣,看向我。

我盯着他镜片后那双我不愿承认但确实好看的蓝眼睛,重复:“我喜欢亚瑟。”

接着等待他的反应。

他花了几秒才回过神,然后拿过一旁的可乐杯——他是不是忘了他刚才已经喝光了,避开我的视线笑着道:“嗯,是吗,这样啊,哈哈,确实也会有你这样的家伙在啦,嗯……不过亚瑟他——”

“我昨天已经跟他告白了。”然后被拒绝了,这句话暂且不用说。

这次阿尔弗雷德总算是真正有反应了——确切说,是终于有了让我满意的反应。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向我,眼神和刚才截然不同,说得上冰冷,我瞟到他的手在用力,已经捏皱了那个空纸杯。

我单手托腮,缓缓道出下半句:“不过被拒绝了。”

他手中的力气放掉了。

不等他回话,我继续道:“但我不会放弃的。”

那个可怜的杯子比刚才皱得更厉害了。

我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阿尔弗雷德,我说你是那种想什么全都会暴露出来的类型吧,根本藏不住。”

“啊,”他一顿,歪头想了想,“确实常有人这么说我,我自己觉得也是。”

不反驳,这点和亚瑟不一样。不过由此,答案显而易见了。

“所以,你喜欢亚瑟。”

他移开目光,用食指轻轻挠了挠脸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原来他还会有这种表情。

“可能……是吧……算是吧……”

“是噢,”我点点头,为他能这么坦诚而松口气,“那我们就是正式的情敌了,从今以后公平竞争吧。”

说完我朝他伸出手,他看了看后没有握手而是笑着和我击了个掌。

“哈哈你在干什么啊,别这么一本正经的。”

连这种时候他的反应都这么随和讨喜,这更让我感到不快了,看来亚瑟会喜欢他不是没有理由。

我还没想好怎么继续,他开口了:“不过,说什么公平竞争……你的胜算肯定比我大多了。”

我疑惑地挑起眉用眼神质问他。

他露出苦笑,拿过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因为亚瑟他,其实很讨厌我……”

…………这人不是傻子吧。

“我看你们关系不错,你为什么这么想?”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

“啊……因为,一直都是我单方面缠着他,他也经常说我这不对那不对,甚至明确表示过我很烦人,不过我基本都懒得听,然后他就更生气了,哈哈。”

还“哈哈”呢你这混蛋你知道自己的待遇有多奢侈吗!

“所以,”他继续,“如果不是我很难摆脱,亚瑟肯定不愿意和我这种人来往吧。”

“你难道就没想过他也可能对你……”

后半句话对我自身的伤害太大了,我说不出口。

“什么?你该不会想说他喜欢我吧,哈哈哈你别傻了。”

到底是谁傻!

我忍不住低头捂住了眼。

不敢相信阿尔弗雷德居然没有自觉!我光是想想这两人的现状都感到头疼。不过,好在他没有自觉,我当然是不会告诉他的——想必说了他也不信,我没有义务撮合他们两个,反正我已经跟他坦白,心中不会有任何愧疚,至于阿尔弗雷德要怎么做是他的自由,我可要行动了。

“总之,不管亚瑟还是篮球赛,我都会赢你的,你等着吧。”

我喝掉最后一口可乐,起身离开了。当我走到门边回头看向他时,本以为他会像刚才那样冷冷地盯着我,结果他正笑着朝我挥手再见。

让人火大,早知道就不回头了!

 

*** 

 

追求心上人最重要的一点是增加相处时间,更不要说对方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且每天都能见面。阿尔弗雷德出现后,我感受到了领地被侵占般的危机感,开始更加主动地接近亚瑟。

我明白他已经拒绝了我,所以我并没有以“和他成为情侣”为前提展开行动,而是想让他能先感受到我的优点,其实说直白些最终目的就是让他喜欢上我。但我绝不会强人所难也不会装模作样,我会尽力在他面前展现出我最真实的一面,直到他对我产生好感,或,直到我自己放弃。不过以我的性格来说,后者更困难。

虽然最初我担心过于积极会让他感到厌烦或困扰,但如今得知阿尔弗雷德的存在后,我已经不能顾此失彼了。而不知道是我之前没注意到阿尔弗雷德的缘故还是对方和我有同样想法,这之后我去找亚瑟时,经常都能看见那家伙已经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了,这可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我绝不会逃跑,事实上阿尔弗雷德也从不给我这个机会,他总是比亚瑟先发现我,然后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刚开始我以为他在挑衅,但几次过后我便明白了,阿尔弗雷德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或者说他脑子里缺根筋。

他对待我如朋友,他确实也说过已经把我当朋友了,这让我感到不悦,可能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他那么大度,和他那种人人皆友的性格比起来,反倒是显得我心胸狭窄,我偶尔为此感到羞愧,可在亚瑟面前我还不得不强作镇定。

这很奇怪,明明我不该是这样的性格,也从未扮演过这种角色,这两人似乎打乱了我的内部构造,引出了一些我自己都感到厌恶的潜在情绪,这感觉很不好,也让我越来越焦躁。不过我清楚,若亚瑟最后选择了我,那这一切负面因素都会消失,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距离初见阿尔弗雷德大概一个月后,我试图重新邀请亚瑟。

那天我提前从教室里偷溜出来,等在亚瑟班级的楼下,打算一看到他就上前打招呼。我已经想好了,不管等会阿尔弗雷德是否出现我都会去邀请亚瑟,我差不多快受够这种时刻都要顾忌别人的感觉了,我本没有义务谦让。

而幸运的是,当人群渐渐增多,亚瑟从台阶上走下来时,他的身边没有阿尔弗雷德。

我握拳,心想这真是上天赐予的良机,接着我小跑上前,离他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朝他挥手——我不想吓到他,我看到过阿尔弗雷德总是喜欢突然出现在亚瑟面前,那常常会吓到亚瑟。虽然就私心来说,我觉得亚瑟被吓到的样子相当可爱。

注意到我后,他穿过人群走过来,道:“下午好。”

他见到阿尔弗雷德时似乎不会说这样的寒暄语。

“我突然过来你好像没有很惊讶噢。”

“嗯……确实,不怎么惊讶,该说我习惯了吗,因为阿尔也总是不请自来。”

提到阿尔弗雷德的名字时他明显笑了笑,这是我之前未曾察觉的事,不过以前我也根本不知道有阿尔弗雷德这个人存在。我忽略掉这个让我有些丧气的细节,按原计划开始邀请他:“所以,你之后忙吗,这是你最后一节课对吧,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

他愣了愣,显然没打算立马答应——倒是在我意料之内。

“晚餐……”

“对,我想来问问你,还是说,你已经有安排了?”

如果阿尔弗雷德已经约了他,或者他和别人有约,那我立马乖乖走人。

“不、不,安排倒是,没有,只是……”

他很犹豫,虽然我多少能猜到他在犹豫什么。

我笑了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在顾虑阿尔弗雷德?”

他听到这个名字连忙抬起头,几乎反射地否定:“不是,当然不是。”

我开始好奇,是不是只要跟他聊有关阿尔弗雷德的话题他都会是这种反应,这样的亚瑟不在我之前的认知范围内,意外地很有趣。

“我只是……”他继续,“因为你……我……”

这样吞吞吐吐的亚瑟也很少见,我刚准备说点什么给他台阶下,他便侧头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而后重新望向我道:“嗯,好吧。”

“什么?”

“我们去吃饭吧,正好和你谈谈。”

“哇,”我故意把双手挡在胸前,作惊恐状,“你语气忽然这么严肃让我好害怕。”

“哈哈,”他笑了,被我逗笑了,我很开心,“不不,不是要谈什么严肃的话题,我只是,嗯,觉得还是要和你……”他眼睛看向斜下方,似乎在思考换一种更柔和的说法,但最终无果,只好重复了一次,“谈谈。”

无所谓,不管他要谈什么怎么谈什么时候谈,我都奉陪,只要能让我尽可能地留在他身边久一点。

“好,”我笑了笑,“那我们就去‘谈谈’吧,你想吃什么?”

“你决定吧。”

“哈哈还是你定吧,我只能想到汉堡和比萨,你并不是很喜欢吃这些吧。”

他一顿,“是……阿尔告诉你的?”

“是我们第一次吃饭时你亲口告诉我的,忘了吗?”

他闻言侧过头,微微红了脸。

“抱歉,我……”

“亚瑟,你之前跟我说话都没这么紧张啊,或者该说是客气?”

果然是因为阿尔弗雷德吧,这句话我没说。

“有吗?”

他微微皱起眉头看向我,好像我在指责他,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亚瑟似乎在细节上相当敏感,这让我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我连忙将这个话题带过:“哈哈可能是我的错觉,好啦别站在这里说话了,我好饿,我们去吃饭吧,不管你带我去哪我都没意见。”

亚瑟点点头,“好,我想想……出了校门右拐,走十分钟左右有家意大利餐厅,种类很丰富,应该会有你喜欢吃的,也有比萨,你觉得如何?”

“你不用这么顾虑我,我说啦,你想吃什么都行,我没意见。”

“好,那我们就去那里吧。”

他说完便往前走起来,我跟随其后,想了想,我还是小跑两步与他并肩了。

 

自上次见过阿尔弗雷德后,我跟亚瑟单独聊天的时间几乎再没超过十分钟,虽然我依然很积极地利用空闲时间跑去找他,但并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有时他不在,有时他在却很忙,我不想打扰他所以打完招呼就离开了。之前那场突兀的告白让亚瑟多少感到了为难,我想还是应该给他一点调整心情的时间,因此现在才敢来约他吃饭,而幸运的是他也答应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可以渐渐回归到之前那样的关系?请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吧。

在去餐厅的路上,我斟酌着用词,尽量聊些日常话题,这是最保险的,我不想让亚瑟产生任何不悦或尴尬的心情,我现在必须谨慎一点了。

真奇妙,以前我从没对一个人如此小心。

 

到了餐厅后,亚瑟找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噢,我想他是真的要和我谈什么比较严肃的话题。他给我推荐这家店的海鲜比萨,说实话我不是很喜欢海鲜,比起虾贝我更中意培根和香肠,但我还是点了他说的这款。自己推荐的东西被认可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我想让亚瑟高兴。他点了肉酱意面配蔬菜沙拉,虽然这是比较常见的组合但我姑且还是把这组搭配记下了,备注“亚瑟可能喜欢的食物,排名待定”。

侍者离开后,他轻轻松口气,这个细节被我捕捉到,于是我问他:“怎么了,你在紧张?”

他望向我笑了,“真意外……你看上去可不是这么敏锐的人。”

“因为对象是你而已。”

他闻言一顿,我立马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现阶段暧昧发言只会起反效果,但又不至于道歉,若是道歉反而会更尴尬。

正当我拿过水杯思考着要怎么切换话题时,亚瑟开口了:“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

“嗯?”

“…………你还喜欢我吗?”

刚流过喉咙的水被反呛回来冲进鼻腔,我剧烈咳嗽两下,拿过桌上的纸巾捂住嘴,看向亚瑟:“什、什么?”

他有些脸红,大概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足够羞耻,但他想不出更合适的问法。

“我说……你还,喜、喜欢我吗,因为你之前……”

他断在这里不再继续,看来要说出这番话真的需要很多勇气。

我不明白他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但我看得出他可不希望我撒谎,于是便照实回答了:“嗯,当然,我还喜欢你,而且我想这份喜欢会持续很久,虽然我无法立马说出详细的理由,但我真的很喜欢你,我——”

“好、好了好了,停,我只需要你回答‘是’或‘不是’就够了,你不用……说……这么多……”

他一只手盖住额头,微微埋了脸,但我还是看到了他发红的耳根。真希望他不要把头埋下去好让我看清楚他现在的表情。

他这反应让我忍不住笑了,我双臂放上桌,身体前倾凑近他,“那么,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柯克兰先生?”

他清了清嗓,而后慢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我,眼神认真,这让我也收敛了笑容。

他忽略我戏谑的语气,道:“我希望你放弃。”

“……放弃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了很多。

他移开目光,“放弃……追、追求我。”

这对他来说似乎也是个难以启齿的词。我无心再跟他逗趣了,他很少和人进行这么单刀直入的对话。

“为什么?”

我笑着问。

 

“因为……”他顿了顿,重新看向我,这次皱了眉头,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不会喜欢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喜欢你,我们绝对不可能成为情侣。”

虽然我差不多料到了他会说什么,但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就算是我也有点受伤。

我盖住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表情。

“啊……你这么直截了当让我好受伤啊……”

“抱、抱歉!我不是有意……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我只想到这样的说法,抱歉,我只是觉得,像这样说清楚比较好,抱歉……”

虽然看不见他,但他的语气已经足够暴露出他的紧张和愧疚,但实际上他并不需要感到抱歉,他没有任何错。

我拨开一条手指缝看向他,问:“能告诉我理由吗?”

这算是我第二次提这个问题,但这次是愚蠢的明知故问,我大概是反射性地想利用自我欺骗来缓冲情绪。

“理由……”

他愣住了。

“说起来有个最重要的问题我好像一直没确认过……”我放下手,看向他,“亚瑟你,其实是直男?啊,先跟你坦白我是双性恋。”

他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然后张开嘴,头转向一边,显然乱了阵脚,似乎对这个问题答“是”或“否”都不合适。我笑了笑,这个问题其实是多此一举,答案我明明清楚,问出来反倒显得我像捉弄他的坏人了。

于是我在他开口前帮他切换话题:“是因为阿尔弗雷德吗?”

显然,这句话并没有起到解围的作用,不如说更糟了。

他慌张地看向我,像受惊的小鹿,“不、不是!当然不是!我说过很多次了跟那个家伙没关系!我和他又不是、又不是……不是……”

“不是”后面准备接续的词,大概是亚瑟心中他和阿尔弗雷德的理想关系。

我不想再让亚瑟这么神经紧绷下去,于是我假装相信他这个明显的谎言,低下头道:“嗯,看来是我自己的问题,抱歉,我也知道自己性格挺烦人的,但没办法……我真的很——”

“喜欢你”大概又会让他不知所措,还是不说了。但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也缓了过来,慢慢道:“不,不是你的问题,你没有错,非要说的话是我的问题……我真的……不可能会喜欢你,所以希望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我并不值得你这样,还有比我更好的人,所以……”

我看着这样的亚瑟,觉得他蠢得可爱。如果他真的喜欢阿尔弗雷德,那他就应该明白这种话毫无说服力,有些人在心中的地位无法被任何哪怕再优秀的人替代,所以我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就算他把话说得如此绝对,我也还是不可能就这么放弃,这早已不是我能自主控制的行为,如果“喜欢”这种心情能说放就放,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为此受苦了。

他和我相处的时间不长,还不够了解我,他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上我,他怎么能肯定他不会对我产生好感。一切都是未知数,若只因他一番话就在这种情况下退出那便是不战而败,对我自己而言是种屈辱。

我还是会追求他。既然他否认对阿尔弗雷德抱有的情愫,也没有交往对象,那我就有资格追求他,我不会为此感到羞愧或罪恶,我并没有任何错。我只是喜欢一个人,我只是喜欢亚瑟,仅此而已,喜欢他是我的自由,追求他是我的权利,如果有哪条法则中规定爱情是罪过,那我只能说去他的法则。

“好,”于是我回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嗯,你明白就好……”

他不看我,好像觉得自己有罪,我突然万分痛恨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自己。

“上帝,拜托你别露出这种表情,亚瑟,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也没有生气,而且我刚才说我很受伤是开玩笑的,你千万不要自责。”

看到他此时的脸让我意识到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他难过才是最让我难过的,我不希望他今后和我相处时都带有这种情绪。

他闻言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自真心,然后没有说话,可能他暂时没想好应对的台词。

“话说回来,亚瑟,难道你对每个向你告白的人都会这么郑重其事地拒绝吗?”

这是我忽然想到的用于缓解气氛的话,但我确实也很好奇。

他拿过水杯,犹豫地道:“不……没人跟我告白过……你是……第一个……”

这个回答让我稍感意外。不过,原来我是第一个,这样啊。明明我是第一个。

我看着他道:“嗯,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当朋友吧,如果今后我以朋友或后辈的身份邀请你吃饭,你会拒绝吗?”

我很少这么小心翼翼地说话,这让我再一次感慨人居然能如此轻易地被另一人改变。

他思考了一会,看着我淡淡地笑着说:“可以啊。”

 

像是一口气塞下很多辣椒,要过几秒才能猛地感受到燃烧一样的痛觉般,刚才那些对话迟来地打破了我原本冷静的心情。我感到心脏在往下沉,如同被船锚挂住,朝深不见底的大海里下沉,下沉,下沉。海水涌进四肢与内脏,让我呼吸困难,在这场发生于身体内部的溺水中,没人能救我。

我吸了吸鼻子,想赶快结束这个使人窒息的话题。

“好了好了,气氛好像忽然变得很沉重,我们聊点别的吧,唔,我还不是很了解亚瑟你,跟我说说你喜欢的东西吧,比如……阿尔弗雷德?”

为什么我又这么自然地插了自己一刀。

他的反应如我所料,“什、我、我不喜欢他!”

“哈哈好吧好吧,不过你们看起来像认识很久了,住得很近吗?”

“啊……嗯,这个确实,我们住同一条街,五分钟不到的距离,所以他经常会来叫我一起上学,周末也总喜欢跑到我家来玩,真的很烦人。”

但你的表情并看不出“烦人”。

好像是由此打开了什么开关般,亚瑟开始聊各种阿尔弗雷德的事,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而且他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身体里盛满了对阿尔弗雷德的爱,此刻只是自然而然地倾泻出来,如同呼吸时吐出二氧化碳。

我越发难以维持笑容,只好尽量低下头吃盘子里的食物,装作我很饿。

但没关系,就算亚瑟想谈阿尔弗雷德也没关系,他想说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他还愿意让我像这样陪在他身边,听他说话,和他吃饭,看着他。

和这些比起来,此刻心脏里细微的疼痛简直微不足道,作为代价真是过于便宜了。

 

*** 

 

提及阿尔弗雷德时,亚瑟的表情总是很不一样。

我曾看小说中描写人眼里有光,过去我始终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画面,还觉得有些好笑,直到目睹谈论阿尔弗雷德的亚瑟。

每次说到阿尔弗雷德,亚瑟最先露出的表情一定是不满甚至愤怒,他会抱怨对方的种种缺点,细数他给自己添的麻烦,然后叹气,摇头,挥手,表达自己的无可奈何,诉说自己的苦恼,在这些例行公事一般的前戏过后,他才会松开紧皱的眉头,接着露出淡淡的笑容,用一句表转折的“不过”或“但是”来打开新的话题。

他说阿尔弗雷德是个精力充沛的家伙,总是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很少有安静的时候,不管是打球还是玩游戏都兴致满满,小孩子一样。阿尔弗雷德爱笑,各种各样的笑,大笑,傻笑,笑到让人觉得烦。阿尔弗雷德很吵,说话声音总是很大,像在喉咙里放了个没有开关的小喇叭,一张开嘴就吧啦,吧啦,吧啦。阿尔弗雷德很让人操心,他偶尔会懒床迟到,三餐总是吃速食,不考虑营养均衡,不过因为运动量大所以暂时没有肥胖的烦恼。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

亚瑟说了那么多,就差一句“我爱他”了,可这是唯一一句他不会说的话。

但他也不用说,一切都不言而喻。无论他的眼神还是表情,他整个人都在全力散发着对阿尔弗雷德的喜爱——尽管本人毫无察觉且绝不会承认。不由自主的笑也好,因害羞而擦过脸颊的手指也好,还有那份神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神情,总之,就像是春天的花园。

这样的亚瑟很可爱,谈论着心上人的他浑身都在发光,宝石一样让我难以移开视线,我无法控制地更喜欢他了。而我也渐渐明白,自己和阿尔弗雷德之间有着无法弥补的差距。当意识到这一点时,胸腔弥漫开了难以言说的情绪,是一种我从没体会过的心情,太陌生以至于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出该怎么描述。那就像是心脏内部被以极慢的速度熔掉一层,那些血肉化作浆,无法流出来,被盛在胸口,随每一次呼吸和行走缓慢摇晃,撞击心壁,谈不上致命,却无法忽略,堵得人喘不过气。

事已至此我才终于认清一个事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无论我怎么做,做什么,都不可能让他喜欢上我,我不可能跻身于他的眼中,更不可能到达他的心底。亚瑟心里居住着一个隐形人,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早被占据,这个傻瓜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点,他如果能快些意识到,我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他无法逆转地深爱着他,而我却是最先知道这个事实的人,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优先。这简直是个恶劣的玩笑。

我不可避免地被消极情绪捆绑,难以挣脱。我曾以为自己能很轻松地胜过阿尔弗雷德,我有自信让亚瑟喜欢上我,但如今看来这实在荒唐好笑,如果有第四人以上帝视角全程观看我们的互动,那大概会狠狠嘲笑我这活该的结局,不,是一定会。没错,尽情嘲笑我吧,我应当被嘲笑,这份不自量力让我羞愧。

我是那么不了解他,不了解他,不了解他们。以此为前提,我扮演了一个相当合格的小丑。

可真是让人不甘心。我明明已经离他这么近了,我就在他身边,他将目光放在了我身上,将我化为了于他而言理所应当存在的人,明明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却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不是阿尔弗雷德,便一点意义也没有。

这场恋情是一出滑稽的、供人取乐的戏剧,这故事的开头,我毫无疑问地认为自己是主角,结果那只是因为我恰好站在了主角身旁,误以为那聚光灯是为我而打。

以往我所做的一切都开始否定如今的我,这让我显得更加可笑,每当看见阿尔弗雷德和亚瑟在一起时,这种情绪就会无限加深。我快搞不清楚到底是亚瑟和阿尔弗雷德在让我受伤,还是过去自己的所作所为令我无地自容,我想两者皆是吧。

于是某天开始,我从亚瑟身边离开了,当然这个“离开”没有字面上那么绝对,我并未刻意回避他,但我不再主动去找他,毕竟我其实相当碍眼吧。我不在,他应该就轻松得多了。失去一个不需要的人就像扔掉一件负累的包袱,总是一件好事。

要远离一个人比想象中容易,一旦不去找寻,很长一段时间内就都无法见面,根本不会出现那么多所谓的巧遇。而当我将亚瑟从自己的视野内移除后,我便稍稍冷静下来,心中那份其名不详的复杂情绪也被软化了,但它依然存在,我能感受到,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它彻底消失。它像变成了一个结,绑在心脏周边的血管上,让人不适却无可奈何,挠不到,无法根除它,便只能尽力忽略它,忘记它就好了。

忘记他就好了。

我本是这样想的,但实际做起来并没有那么容易。这是当然,就像我之前所说,要是人能自如控制情感,那也不会产生所谓“悲伤”的情绪了。

 

说实话我知道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没有放弃,那小小的火苗仍燃烧着,证据就是有一次我在校内偶遇亚瑟时,我的心脏突然跳起来,然后和我剩下的内脏组成一个拉拉队开始尖叫,我仿佛都能听到耳边传来的“快看快看!是亚瑟!是亚瑟!”。

好了好了我知道,都给我闭嘴!

这可真是相当要命。

 

之后每次撞见亚瑟时,他身边都有阿尔弗雷德。嘿,明明你们两个以前没有这么亲近的。好吧,可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一直都这么亲近。总有很多事是我无从得知的,我不该这么自我。不过我想是否是因为我的出现让阿尔弗雷德那家伙有了危机意识,就像之前的我,他从而增加了接近亚瑟的时间。倒也没什么不好,亚瑟肯定很开心。亚瑟开心了,我就开心。

是这样吗。

亚瑟开心,我就会很开心吗?事实上我发觉自己并不开心,看来我不是那种能无私奉献的类型,不知道换作阿尔弗雷德会有什么反应,他是能为了亚瑟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类型吗?也许是吧,希望是,这样我就又多了一个输给他的理由,反而安心些。

而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那家伙直到现在也仍然和最初同样,我是说他对我的态度,依然很友善。每次都是他先向我打招呼,不是炫耀也不是示威,只是单纯的朋友间的问候。

这个该死的讨人喜欢的家伙真讨人厌。

总之,托他的福,每次和亚瑟的偶遇都匆匆结束,我也没了以前那样凑上去和亚瑟谈天说地的心情,我并不是退缩或害怕了,只是我意识到我的所作所为都是无用功,并没什么意义。没人会重复做一件无意义的事,我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其后我进一步将自己从亚瑟的世界里排除。不是将他从我心里抹消——现在的我还做不到那么困难的事,而是让我自己远离。若说之前我只是不再主动接近他,那这次我便是有意识地回避他,我们的关系由此急速拉开了,意外地容易。

如今冷静下来想想,以前总是主动凑到亚瑟面前的自己真丢人。被一个不喜欢的人死缠烂打,想必谁都会感到不快,而亚瑟并没明确表示过,我想这就是他的温柔吧,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碍于礼仪不便明说,我更愿意相信前者。

 

说来我是有些意外的,我本以为自己不会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可在这件事上我却逐渐丧失了努力争取的动力,亚瑟让我变得羸弱。这是又一个我被他改变的地方。可能这就是我和阿尔弗雷德的决定性差距,同时也是我为什么无法站在亚瑟身边的理由之一吧。

不怨也怨不了任何人,我只觉得自己很可笑。

 

*** 

 

不围着亚瑟转之后,我回归到自己的生活

球赛,派对,郊游,俱乐部……我都忘了自己原本有着许多可做的事,只是因为仅亚瑟一个人就能带给我不输于这些事加起来的快乐,所以我才短暂地将它们抛诸脑后了。

看,恋慕之心真是奇妙。

 

话说回来,我发现想在学校这样的环境下完全避开谁其实是有一定难度的。刚开始还好,但随着时间推长总会遇见,特别是阿尔弗雷德,他真的很难避开。别的不说,光是每隔一段时间的篮球赛就能见到他,不过我倒是能很镇静地跟他打招呼甚至寒暄几句,这点我自己也没想到。

他心情好的时候,我会猜他是不是成功约到了亚瑟去吃饭。他有时面无表情,我又会想是不是亚瑟又数落他了让他很丧气。反正,肯定和亚瑟有关。我当然知道,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

每当看见阿尔弗雷德就相当于间接看到了亚瑟,我不禁思考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他们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阵子后,我又开始感到焦躁,于是我更频繁地参加聚会和小组活动,想以此分心,多和不同的人来往有利于我刷新记忆。事实证明这些方法很管用,我甚至在这期间幸运地找到了新的恋情。

对,你没看错,新的恋情,我交了女朋友,她的名字叫玛丽。至于我们怎么在一起的,简单说说吧。

一次聚会上我独自坐在角落里,她端着一杯鸡尾酒走到我面前问我是否介意她坐下,我忘了是怎么回复她的,我当时只在惊讶这么昏暗的灯光居然也没能将我好好隐藏。后来我们开始聊天,她是个很会打开话题的姑娘,让人不由自主想跟她说很多,可能是这个原因,也可能是因为我醉了,我把和亚瑟以及阿尔弗雷德有关的事一股脑全跟她说了,把这些话都吐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有多痛苦,最后甚至还湿了眼眶,但我想在当时那种光线下她应该没察觉。希望她没察觉,这太丢人了。我本不该是这么软弱的人,一定是酒精的错,一定是的。

 

她全程安静地听我讲述我狼狈的单恋史,到最后她凑近了我,隔着不远处吵闹的舞曲说了什么,我没全部听清,但有一句是“你们真像个三角形”。

这话让我大笑出来:“什么三角形,根本没那么复杂,不过好像有点接近,确切来说,应该是……”我灌下一口酒,伸出手指在半空比划,“是两点一线,和线外的一个点。”

其实我觉得这比喻很烂,我想我当时喝了太多酒导致脑子不清醒,说出的话也乱七八糟,但她听完后却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重新开口,声音中的情绪似乎和刚才有所不同。

“我能理解你,听你谈这些让我有种亲近感。”

“为什么?”

我抬头看向她,这才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我们之前在哪见过。

她喝掉最后一口酒,笑了。

“因为,我对你的感受也是这样。”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只是愣愣地看着她——表情一定很傻,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而还不等我回话,她就像是要平复我的惊讶般,道:“怎么,有人喜欢你很久了这件事让你感到意外?我还以为你对自己的魅力很有自知之明。”

“呃……”我抓了抓头发,不加过滤地把心里话扔了出来,“要说这种事,我还是有自觉的……”

“哈哈,”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棒,“这么自信。”

“嘿等等……你不会是在捉弄我……我现在有点醉了,分不清真假……”

“一番心意被这样误认是会让人不愉快的。”

她看向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也有几分迷人,可我看不清是什么颜色,我想知道是什么颜色。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脑子太乱,找不到合适的应答。

我想,当一个人将目光完全集中在另一个人身上时,他一定会忽略身边注视自己的目光吧。从这个角度来说,玛丽和我处在相同的位置。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我对她产生些亲近感。

 

“所以,这位……抱歉请问你的名字是?”

我晕乎乎地发话了。

“叫我玛丽就好。”

“好的,玛丽小姐,所以你是……在跟我告白?”

“对。”

她直率且无惧,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我不讨厌这种性格。

“哈哈……”我笑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笑声有点凄凉,“跟一个刚结束悲惨单恋的双性恋?”

“就算你想拒绝我,也没必要把这种词作为自己的标签,你应该明白喜欢你的人不会执拗于这种无聊的定位。”

她口才很好,仅用一句话就从几个不同的角度清晰地表明了自身的立场和想法,我有些佩服她。我笑了,而后我将她鸡尾酒杯中的酒渍樱桃挑出来,为她斟满啤酒,她并没介意我这番愚蠢的举动。之后我们没再聊天,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聚会结束。

后来过了大概两个月,没什么特别的契机,我们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不过一定要说的话,算是她追求我,她是个很主动的女孩,丝毫不为此感到害羞,没有多余的矜持,这让我觉得她比同龄人要成熟,不过或许也仅是单纯的性格使然。

所以就像我说的,我是很有魅力的,只是唯独亚瑟对此免疫。

 

某次我在校门口和玛丽接吻时被阿尔弗雷德撞见,几步开外的他愣了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和我打招呼,我笑笑,将面前的人搂到身侧,用另一只手朝他挥了挥,他这才走过来。来到我们面前后,他开口道:“好久不见,这是……你女朋友?”

他后半句话掺杂着疑惑和意外,我微微仰头看向他的眼睛,笑着道:“怎么,歧视双性恋?”

“哈哈怎么可能。”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我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他不像我过去遇到的那种恶毒的家伙,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阿尔弗雷德给我的印象之一就是思想自由。但,当看到他的笑容时,我忽然怀疑他是不是为失去一个情敌而松了口气,下一秒我立马又觉得这种想法非常幼稚且狭隘,不由为自己气量如此之小感到羞愧,这大概也是我会输给他的原因。但不管怎样,都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你就是阿尔弗雷德,”在我胡思乱想时,玛丽向他发话了,“终于见到真人了。”

“嘿,你好,我是阿尔弗雷德!哈哈我这么有名吗,还是说他跟你提过我?”

“两者皆是。”

玛丽笑着回他,而后将话题主动停留在这里不再延伸,我想她是在顾虑我的心情,这是她聪明和体贴的地方。

阿尔弗雷德也笑了,“他是个很有趣的家伙,好好照顾他。”

我闻言锤了一下他的胸口,“什么照顾,别说得像我很可怜一样。”

“哈哈抱歉,我这人不太会说话,反正你懂我意思的,嗯,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啦。”

他朝玛丽点点头,又向我们挥挥手后就小跑着离开了。真意外,我可听说过他是个不会看气氛行事的人。

望着他有些雀跃的背影,我不禁想,他一定是要去见亚瑟。

 

*** 

 

几个月后,这座城市步入秋天,气温渐低,雨也来得更频繁了。一到下雨的日子我总会想起亚瑟,而亚瑟也迎来了毕业。我并不觉得突然,虽然我确实常忽略在和他相遇之际他就已经是准毕业生了这个事实,我只是不禁感到时间流逝太快。有时我会假设,如果我能更早些遇到他,一切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我想我的“更早”是指“比阿尔弗雷德早”,当然了,可能也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要毕业了,要离开这里了,从此之后,我不会再见到他,至少不会在学校里遇见他。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当我生出这个疑问时,内心下意识给出的回答是后者。

我起初不打算去参加毕业典礼,这原本就和我没关系。尽管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和亚瑟面对面聊天,不过他应该也不需要我特地去为他送上祝福。他虽然自认脾气古怪但他的人际关系并不差,一定会有很多人为他到场——其中还包括他最喜欢的阿尔弗雷德,所以,不差我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不应该去,没必要去,不想去,别去。

可毕业典礼当天,我还是去了。这让我之前那些自我说服显得笑话一场。

明明我尽力想趁此机会彻底撇清和他有关的一切,但最后我发现自己不能不去,我必须去。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他,若是不去,这一定会成为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之一。我潜意识里清楚,如果见到他,很有可能会唤醒一些陈伤旧患,不如说还会增添新的痛苦,但如果一定要在后悔和痛苦里选其一,我宁愿选后者,那要轻松得多。

自从遇见亚瑟之后我就开始产生诸如此类的矛盾举动,他重置了我的逻辑思维,改变了我,不是塑造或毁灭,只是改变了我,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内心曾为他发生过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因他而起,如今他却要毫不知情地离开了,而我连应该伤感还是怨恨都无从确定。

 

当我赶到学校时,演讲和仪式都已经结束,身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走出了礼堂,零星地分散在草地上照相或聊天。我在他们之中寻找亚瑟的身影,却迟迟没看到那张让我安心的脸。我不知道典礼结束了多久,但在跑来的路上我已经看到了不少往回走的毕业生,那么亚瑟也许早就回去了,或者他被朋友邀请去了哪里庆祝。

最初我以为即使见不到亚瑟也无所谓,若是错过了就归咎于命运吧,但现在我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就这么妥协,我想见他,我必须要见他,都到这一步了,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这并不是多过分的愿望不是吗?……该死,为什么我会把自己放在这么卑微的位置,让人火大,可就算如此狼狈也无所谓,我想见亚瑟。

我由此醒悟,自己果然还是没有放弃亚瑟,我心中还是对他留有眷念。我还是爱他。

如果今天之后再也见不到他……我暂时不敢继续假设下去。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袭来,将我按进骇人的寒意。

 

正当我埋怨自己应该早点出门时,不远处树下一个熟悉的背影闯进我的视野。

即便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学士服,学士帽甚至盖住了他漂亮的金发,但我也认得出那就是他,那一定就是他,亚瑟·柯克兰在那里。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下意识地想多看几眼,接着我朝那边迈步,随后觉得速度太慢转而开始奔跑。在距他几步之遥时,他送走了与他合影的后辈,而后回过头,看到了我。

是他,是亚瑟,他还在,至少现在还在,亚瑟还在我触手可及的范围内。在确认这一点时我有些想哭。拜托了,振作点。

我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我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能这样像个傻瓜一样盯着他。我发现阿尔弗雷德不在,这太奇怪了,那家伙怎么会不在,唯独他是不可能不在的。我已经觉得阿尔弗雷德陪在亚瑟身边是他的义务了,他不在我本应高兴,但这一刻莫名地,我居然有些不快。在这种重要的日子里,他应该一直陪在亚瑟身边,他怎么能不在。

我的心跳还未平复,亚瑟先开口了。

“有一段时间没见你了,你好像很忙碌,今天是来参观毕业典礼的吗?”

他的语调柔和,看到我丝毫没觉得不悦或尴尬,我知道他一定是从阿尔弗雷德那里听到了关于我的近况。他带着真诚的微笑,一副完美学长的模样,而面对他的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后辈,应该说,我已经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后辈了。

我想说我是来见你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算是吧”。

亚瑟现在只需要“平常的对话”,那我只需要配合他就好。

“这样。”

他点点头。

我看向他手上抱着的花束,懊恼自己来得太匆忙,连一点礼物都没能给他准备,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日子,真想揍自己,可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

我硬着头皮,挺直身子严肃地道:“恭喜您毕业。”

“哈哈为什么这么一本正经,不过,谢谢。”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太好了。最初我以为我的出现会让他感到困扰,幸好没有,如果以后再也无法见面,那至少最后留在他记忆中的我不会是个糟糕的形象。

他静静地看着我,礼貌地等我开口。我确实有想说的话,很多,但我不确定该不该现在说,结果我的嘴却快过大脑,先发制人了。

“亚瑟,你毕业了之后——”

还会和阿尔弗雷德联系吗。你们已经交往了吗。你要走了他有没有很难过。他怎么想。你们以后还会见面吗。他会去见你吗。你会等他吗。你们今后会怎样。

…………我还是不行,对吗?

这些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一个都说不出口,哪怕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

我改口:“希望你毕业之后,能一切顺利。”

“谢谢,”他露出了久违的、我熟悉的阳光一样的笑容,“也希望你今后能顺利。”

我看向他的脸,用所剩不多的时间最后再欣赏一次那对就快要成为回忆的绿色眸子,接着我笑了笑,没再问任何问题。我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了。

我没有目送他离开,而是先一步转身了。如果我先离开,那么当以后回忆起这天时,大概可以减轻因无能为力而生出的痛苦吧。这是我最后能采取的自我保护手段了。

事已至此,就算是正式结束了。

 

亚瑟离开校园的当天晚上,我去到玛丽家,和她谈分手。

我本以为我认真地喜欢着她,甚至庆幸过终于有人能带我走出亚瑟给我的失落,但今天见过亚瑟之后我才彻底明白,只是因为“我希望去这么以为”而已。这场恋情不过是逼真的自我欺骗,要用这种方法才能确认实在令人哭笑不得。也许我只是把玛丽当做了替代品……我真是个人渣。现阶段我能做的就只有跟她讲清楚并尽快分开,说实话这很需要勇气,我设想了玛丽会有的所有反应,就算她听完直接把我踢到院子里的草坪上再扔上两颗鸡蛋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我活该,总之我想第一时间补救,这样的关系不应该持续下去,我一秒都不想再拖延。

 

当我跟玛丽道出今天的情况与我的想法时,她全程只是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当我说完后,她仍静静地看着我,没有愤怒,没有流泪,最后反倒是我忍不住转过了头,羞于直视她的目光。我们站在客厅里的落地窗旁,脚下宽大的地毯隐去脚步声,以至于我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去到橱柜前拿出了两个杯子和一瓶红酒。

回到我面前后她将酒放在玻璃圆桌上,倒上两杯,递给我一杯,她摇摇杯子抿下一口,缓缓发话了:“如果我说从一开始我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包括现在这个局面也早有预料,你会觉得好笑吗?”

这话一出,惊讶的人反而成了我。

玛丽继续:“从跟你搭上话的那天起,我就看出你仍然对柯克兰有所念想,但我还是愿意尝试看能不能让你忘掉他,算是自以为是地想要拯救你吧……”

说到这里玛丽忽然笑了,她挥挥手,道:“不,抱歉我说谎了,我才没那么伟大,根本全是私欲,我喜欢你这点可不是假的,我只是……受够了等待。但结果,虽然和你正式在一起前还特地花了那么多时间来缓冲你的情绪,最后还是……”

话没说完她又笑了,我觉得她其实并不想笑。

“不过,我是在知情的前提下以自己的判断做出了这个决定,也考虑过后果,所以并不后悔。”

她说得很冷静,冷静过头让我觉得她是在强作镇定,这加深了我的负罪感。一想到玛丽一直以来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在和我交往,我就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玛丽,”于是我开口了,尽管我还没完全理顺脑中的词句,“我有错……应该说都是我的错,你有理由生气,如果你想打我,我不会还手。”

她走到我面前,“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你至少该知道我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确实……”我苦笑,觉得刚才的自己简直滑稽,“说出这种话反而显得我狡猾了……”

“没有的事,”她摇摇头,“就算真要说狡猾,我们彼此彼此。”

都到这一步了她仍在顾虑我的心情,她是个好女孩,这点毫无疑问。我真希望自己已经放下了亚瑟,那么我一定会和她在一起,尽我所能去对她好,但目前的我做不到,我不会任由自己生活在谎言里,那太可悲了,所以不应该让她和我这种人继续交往,这对她是一种不公。

心底突然涌出许多想说的话,可每一句始终争不出个先后,于是我尽力将它们融合总结。

“你……真不应该喜欢上我这种家伙,你配得上更好的人……你这么优秀,一定会遇到更适合你的。”

听上去如同例行公事的分手宣言,俗不可耐,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我由衷地希望她能遇见更好的,比我更好的人。在说完这些话的同时,我生出一股熟悉感,紧接着我便想起亚瑟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事到如今我才终于可以确定他当时并不是敷衍我,而是出自真心,就像现在的我。以这种方式领悟这点真是讽刺。

玛丽又喝下一口酒,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就像亚瑟·柯克兰对你而言无可取代一样,我也暂时没找到能取代你的人。”

没错,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我明白,却下意识说出刚才那些话,简直是在蔑视她的感情,真想扇自己耳光!我咬了咬嘴皮,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我觉得应该向她道歉,对,必须要道歉,只能道歉。

“玛丽,我——”

“嘿,你可别道歉。”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忽略这个问题,继续道:“你一道歉,就将我至于受害者的处境了,我说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且从一开始你就没对我有任何隐瞒,我都知情,因此这是和平分手,甚至如果你不介意,以后还能做朋友。”

说完,她向我伸出手。

她的大度与理智让我震惊,我再次深感她真的是个好女孩,我这种人是绝对配不上她的。

我慢慢握住她的手,道:“当然,只要你别跟其他人散布你的前男友是个多么恶劣的人渣,我希望我剩余的校园时光能平静些。”

她顺利被我逗笑,然后放开了手。

我看着她,不禁感慨道:“也许我这辈子就只能遇到你一个这样的人了。”

“什么样的人?”

她已经喝完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

“就是……能够理智地忠于自己的感情,毫不畏惧,对恋爱有独到见解的……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不好,总之你明白的,我是在称赞你。”

“是吗,”她端着酒,重新看向我,“那你还不好好珍惜?”

我闻言一愣,她紧接着又说:“哈哈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你那么认真地慌张真是让人伤心。”

不。

我看着玛丽,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疼。

不是玩笑,我想那就是她最后孤注一掷的挽留,她少有地以这种方式表达了名为“乞求”的情感,对她这样自尊心重的女性而言,这需要相当大的决心。这让我意识到她被我改变了,不,应该说,她被我摧毁了……我却无法给她想要的回应,我仍然不能。她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我这种自私的懦夫。

我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于是端起酒递向她,她笑了笑,也把杯子递了过来,结果我想了半天没想到该敬什么,最后,玛丽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缓缓道:“爱情无罪。”

这句话像只飞镖扔在了我的心尖,扩开一片剧烈的疼痛。

我看向她,抑制住鼻腔里腾起的酸意,道:“爱情无罪。”

而后我们一饮而尽。

当玛丽扬起头灌下酒的瞬间,隔着透明的高脚杯,我看到她哭了,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她哭,但我想她一定不希望我看到她软弱的样子,于是我装作不知情,放下酒杯的同时侧过了头,而她也背过了身。

“那么,”她说,声音微微颤抖,“再见。”

我本想对她说句谢谢,但最后,我还是只说了句“再见”便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我心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大概不会再恋爱了,我还没有做好重新恋爱的准备,或者说不具资格,再或者,是我的理想对象已被固定,对方也同样,可那不是我。而对我来说,不是他就不行,不是他就没有意义。

 

***

 

在那之后,我回归了正常的校园生活。我是指,没有亚瑟也没有恋爱的,最初的校园生活。

我依然时不时遇到阿尔弗雷德,那家伙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似乎并没有为亚瑟的离去而感到难过,不过我想当中一定有相当甜蜜的原因,我没兴趣知道,也不会去问,我再也没和他谈起过亚瑟,万幸他也很少主动提这个话题。亚瑟离开后,我似乎能更加平常地与他来往并和他做普通朋友了,这算是好事吧。

从单恋亚瑟的痛苦中脱离后,我便扔掉了一直悬挂在心脏上的包袱,渐渐轻松起来。我像充满了电般,变回了最初的自己。见不到亚瑟让我少了许多无意义的负面情绪,无论是经过亚瑟以前的教室,还是去到和他一起吃过饭的餐厅,我都不会有任何类似触景生情的感伤,我一定能顺利地将他忘掉,终有一天能开始新的恋情——

我本想这么说。我本想这样说服自己。我本是这样自我催眠的。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意识到要忘掉亚瑟就和当初要追求他一样困难,说不定更甚。现在的亚瑟已经存在于我的精神和回忆里,与我如影随形,对他的爱慕以及由此产生的不甘与痛苦都在反复不断地循环加深,从内部将我禁锢。而他本人已经不在,我便找不到去刷新这些情绪的方法,因此无法摆脱。我从不知道,记忆中被强硬地塞入一个无法抹消的人是这么痛苦的事。

不过至少我表面可以故作无恙。我尽量去忽视住在我心中的亚瑟,用时间盖住他,一层又一层,但无论我多想隐藏,我知道他就在那里,如同豌豆公主床下的那颗豌豆,任凭我再怎么叠加鹅绒被也无济于事。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中,我结束了我的校园生活。

 

毕业后我先独自一人展开了一段旅行,我似乎急于用新的经历来洗刷我的过去。我到了很多地方,都市与乡村,海滩与森林,见识了不同的风景与人,虽不一定谈得上受益颇多,但我内心缓和了不少。

旅行结束后我没有回来,而是去到了邻市开始全新的生活。

 

这几年我遇见了不少追求者,男人或女人,但都被我拒绝,他们当中不乏优秀有趣的人,可我发觉自己仍然无法开始一段新的恋爱。我无法爱上任何人。

这么长的时间早就将亚瑟从我的血液里冲洗出去,我是这样坚信的,可我却找不到自己总拒绝别人的理由,仿佛我的潜意识里仍在等待着什么。

我固执地保留着一个看不见的座位。

 

***

 

又过了两年,我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难得地,当我踏上这片土地时竟没有下雨。

把行李放置好的第二天我便出了门,想以散步的方式去寻旧,同时也不想浪费近日的好天气,说不定这是今年唯一一段有阳光的日子了。

我步行过各个街区,途径以前常去的餐厅、花店、学校……这里所有景色都昭示着我的过去。走到一半时,天空忽然阴沉下来,我丝毫不意外,毕竟这里的好天气随时都处于倒计时状态,不过我还是没有带伞,从以前起我就总是忘记带伞,这对一个生在这个国家的人而言真是陋习。我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家新开的咖啡厅——以前那好像是书店,于是我准备进去喝杯下午茶休息一下,顺便避还未开始的雨。

然后就在这样一个阳光被逐渐吞噬的午后,我重遇了亚瑟·柯克兰。

 

当推开门走进咖啡馆时,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他。他几乎没怎么变,当年我就感慨过他的娃娃脸惹人怜爱,如今更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遇见他我本该惊讶,或产生更复杂的情绪,但不知为何,我心情出奇地平静。我笑了笑,缓缓朝他走去,最后停在他面前,确认真的是他后,开口唤他:“亚瑟?”

他回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几秒,接着想起了我是谁。

走近后我才发现他的头发长了一点,这使他显得成熟了些。他的身材没太大变化,这让我有些担忧,以前的他太消瘦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稍微胖点,不过他没继续瘦下去也是好事。然后我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漂亮,以至于我短暂地走了神,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如果不是他邀请我坐下,我可能会石化般愣在原地。明明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痴迷他的少年了。

点完茶后,我们开始聊近况。虽然我其实都没怎么听进他说的话,因为我一直在看他的眼睛,一看着他那双眼睛,我的听觉和时间感好像都被剥夺而去,就只想这么看着他,真奇妙。

没聊多久,在我端起茶杯的间隙,他抬手看了看表,低声道:“已经这个时间了……”

他如同自言自语,但我还是不由发问:“怎么了?”

“啊,抱歉,”他似乎觉得自己注意时间的举动不礼貌,“我等下有个约会,所以有点在意时间……”

“哦,和谁?”

我以打趣的语气明知故问。

我想我是明知故问。虽然我不确定这么多年了他们最后到底如何,陪在亚瑟身边的是否还是那个家伙,但我心中有个声音肯定地告诉我,是的,绝对是的。

事实上,我想象不出亚瑟身边出现阿尔弗雷德以外的人。

 

听我道出这个问题后,亚瑟的脸微微红了,这点他竟丝毫没变。他的表情瞬间将我引领回了那段久远的校园时光,我有些恍惚。

他开口,而还没来得及吐字,店内便响起大门被推开的叮铃声。亚瑟的目光越过我,停留在了我身后,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

当那个高大的金发男孩进入我视野的同时,耳边传来了亚瑟掩不住喜悦的一声。

“阿尔。”

 

潜伏在我心里多年的那份刺痛忽然复活了。

我本以为它已经消散,但它只是沉眠了,这让我感到意外。这份思念没有随时间消失,反而和我的年龄一起增长,在我的体内盘根错节。唯独不同的是,如今的我不会再将它表现在脸上,而是可以笑着看向面前这两人了。

虽然我无法大度地对他说出“祝你幸福”这样的话,但我也绝不会怨恨或嫉妒,因为你看着他的眼神,你就知道,他绝不会再爱上除阿尔弗雷德以外的任何人。他们如此相配,且如此相爱,而我只是一个匆匆路过的人,一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一个多数电影里都会出现一两秒镜头的龙套角色……仅此而已。没人会关心我的来去,只要最后画面定格在主人公们身上,那对所有人而言就是一个喜闻乐见的圆满结局。

我可以是任何人,但阿尔弗雷德只能是阿尔弗雷德,而亚瑟他只需要阿尔弗雷德。

我此生都不可能站在他身边,他不是我的,他不会是我的,我无关紧要。

而我依然爱着他。

发狂地爱着他。

无济于事地爱着他。

我爱他。

 

我从座位里起身,笑着朝亚瑟点点头,不等他说完“你要走了吗”便一言不发地朝大门走去,我需要用知趣保护我的旧患。

离开咖啡馆前我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金发大男孩弯下腰,在爱人脸颊上落下一个甜蜜的吻。我收回视线,不再观望。

 

街上的温度比刚才更凉了,落叶不时从脚边跑过,让我想起学生时代那些穿着晚礼裙急匆匆去参加舞会的姑娘。我一步步走着,盼这寒意尽快给心脏降温,好让它别痛得那么尖锐。

铅色的云加厚了一层,快要下雨了。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亚瑟时也是这般阴沉,我们在大雨中相遇,而他越于阳光之上的笑容让我忘了当时耳边嘈杂的雨声,因为他的关系,扰人的雨也变得格外美好。

这段记忆如珍宝般埋藏在脑海里,也许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我庆幸那天下着雨,但也真希望当时我带着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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